马小妮贫穷又自卑的人生

神州网 2019-07-09


马小妮贫穷又自卑的人生

公众号:猪小闹一闹说(SWNZ520)

01

马小妮是有些自卑的,这种自卑是从名字到生活,从生活到血淋淋的骨和肉,无一处不透漏着的。

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,悲从心来。

彼时她正用手指摩梭着自己作业本上歪七扭八的名字,在心里对着自己哭诉道:人穷名字也贱,怪不得所有人都笑话你,活该!就这名字,有人看得起你才怪。

她大力的拿起桌上的本子,“咣当”一声,扔到桌洞里。声音打断了正在旁征博引,口若悬河的语文老师。

语文老师瞪着马小妮,大声吼道:“你给我站起来!”

全班同学都朝马小妮看去,马小妮转过头向后看去。

语文老师看到这一幕,气的恨不能走下讲台,把马小妮薅起来,但碍于自己刚吼过,如果就这么下去,显得自己太没有威信了。所以自持着身份指着马小妮说道:“还往后看,说的就是你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
马小妮继续装迷糊,不为所动。

但是班里其他孩子按耐不住了,大声的冲着他们今天刚来的语文老师喊道:“老师,她叫马小妮。小妮儿的妮。”后半句是用方言说出来的,带足了喜感。语文老师一愣,班里的孩子们却已哄堂大笑。

语文老师是今年刚毕业的大学生,看着乱成一锅粥的教室,涨的双脸通红。只得大吼一声,“都给我安静下来!”

孩子们也是惯会察言观色的主。眼看语文老师是真的生气了,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。这种安静的氛围唯独不包括马小妮,此时的她,正扭着头,死死的盯着吕云海——是他把她的名字告诉了老师。

此时的她全心全意的恨着吕云海,就像恨自己的名字、生活和血肉般的恨。

语文老师走下讲台,冲着马小妮的头就是一巴掌,“没完了你!”

马小妮转过身子,看着语文老师走上讲台,继续她的唾沫横飞,看着下面的同学继续他们的昏昏欲睡,看着所有的人迅速步入正规。

唯独自己,被遗忘在了原地。

她又回头看了看吕云海,此时的他,正襟危坐,面容沉静,偶尔低头奋笔疾书。窗外的阳光洒落他一身,像被镀上了一层光环,这层光环中有他富裕的家庭、亮丽的衣着、白净的面庞和骄人的成绩。

她低头看看自己的粗布褂子,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,她急忙抬起袖子去擦,却不曾想,这眼泪越擦越多,随着越来越多的眼泪,心里的恨渐渐的变为自卑。

放学铃刚响,马小妮就从教室里窜出去了。留下老师错愕的看着她消瘦的背影由面变线,由线变点,最终消失不见。

她气喘吁吁的跑到家,“呼啦”一下,掀开堂屋门上夏天不遮阳,冬天不保暖的竹帘子,来到门后的大缸前,拿起葫芦瓢,摇起水来便喝。边喝边用眼斜睨着躺在床上不能动的父亲,他父亲爱怜的看着满头大汗的马小妮,嗫嚅着嘴唇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马小妮喝饱了水,放下葫芦瓢,来到床前,盯着他父亲的眼,一个字一个字的问道:“为什么要给我起—马—小—妮这个名字?”

他父亲仍旧爱怜的看着马小妮,马小妮看着一动不动的父亲,突然像泄了气的气球似的,一下子瘫了下来,在她小小的心脏里,她知道,她之所以叫马小妮,是因为她是个小妮。

02

马小妮有五个姑,两个叔叔,大叔小时候掉猪圈里,被猪顶死了,二叔智力缺陷,是个傻子。为马家传宗接代的任务自然而然的便落到了她娘的肩膀上了,对了还有她爹。

她娘也深知任重而道远,所以,第一胎一看不是,再生,第二胎一看,不是,再生,第三胎一看,还不是,看着因超生被罚的一贫如洗的家和喝醉了就往死里打她,骂她生不出带把的丈夫,咬了咬牙,再怀,再生。

马小妮为四,上面有三个姐姐。

怀马小妮的时候,她母亲的肚皮溜尖溜尖的,这让任何一个看到这个肚皮的人,都在说:“哎呦,哎呦,这次肯定是个小子了,前几个丫头片子,就是给这个臭小子铺路呢。”说的她爷爷、奶奶、爹、娘,笑得合不拢嘴。

刚生她不久,她爹就开始了酒醒只在酒前坐,酒醉还来酒下眠的日子,偶尔清醒,便把她们母女五人揍一顿。

在马小妮很小时候,她就很懂事的不在她父亲面前哭,鬼知道哪一声的哭会惹毛她爹,然后劈头盖脸又打又骂。

这种人心惶惶的日子随着她父亲中风瘫倒在床上而结束。

至此她爹又过上了睁眼只在床上过,安眠亦在床上卧的生活。

但是新一轮的挑战开始了——穷。本已家徒四壁,奈何他爹的中风是雪上加霜。

马小妮贫穷又自卑的人生


03

她没有继续在她父亲的床前站下去,转身出门,从羊圈里迁出羊,去河边放羊了。

来到河边,把缰绳一扔,随意的歪倒在一处荒草坡上看起了渐渐暮色四合的天。

在她看天看的快要睡着的时候,听到有人在说话,声音高亢嘹亮,但听起来颇为刺耳。她使劲睁了睁眼,随着视觉的恢复,听觉也回来了。

“你今天上课嘲笑马小妮,全班同学都笑了。”这是她的同班同学刘胜杰的声音。

“你看看她那穷样,咱班那么多同学,我最恶心她了。”高亢嘹亮的声音说道。

“我听我娘说,她家是个老绝户。”

“你看看她那寒酸样也就知道她娘什么样了,肯定生不出儿子。”高亢的声音中充满了鄙夷。

马小妮躺在草坡上,不知是坐起来还是继续装睡下去,她认得这个高亢嘹亮的声音——吕云海。

后面他们再说什么,马小妮已经听不到了,他们谈论的声音渐渐的小下去,自己的一颗心却随着他们渐行渐远的声音逐渐脱离胸腔,飘在半空中,上,上不去;下,下不来。无依无靠,孤零零的。

她看着已经擦黑的天,摸了摸脸上冰凉的眼泪,大声的吹了一声口哨,吃饱了散落在荒草地上的羊,回到她身边,她抱着离她最近的羊,把脸埋进羊的脖子里,使劲的蹭,把贫穷蹭掉,把贫穷蹭掉,把贫穷蹭掉啊!

她落寞的走在回家的路上,蓦地听到前面的小树林里有人在低声哀求,是吕云海!

马小妮知道里面在干嘛,本不打算趟这趟浑水,但绕不过今天下午在教室里,看到的吕云海的样子。

跺了跺脚,咬牙在领头的羊的屁股上狠狠的拍了一巴掌。领头羊知其心,晓其意的带着一帮子羊,呼啦啦的冲进了小树林。小树林里有人在哀嚎,有人在骂。

马小妮看见几个高年级的痞子从树林里跑出来,边跑边骂,“我草,到嘴的肥肉让羊搅合了。”

“就是,本来打算抢几个钱出去耍耍,这下子泡汤了。”

“是不是刚才溜走的刘胜杰弄来的羊啊!”

……

等人都走远了,马小妮才走进小树林里。小树林内的一片空地上,跪着吕云海,他低着头,看不清楚表情,但是借着夜色可以看到他的双脸通红通红的,应该是被那几个痞子扇的。

马小妮看着像他父亲一样瘫在地上,一动不动的吕云海,吹了一声欢快的口哨,领着羊群回家了。

04

第二天上午,吕云海没有来上课,马小妮看着吕云海空荡荡的座位,心里说不出来的寥落。在她的记忆里,吕云海一直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,虽然,对她经常恶语相向,但是,内心里于他,还是有一抹温柔在。昨天晚上,看到他卑微的跪在地上,内心酸楚楚的。

一上午就这么在马小妮的胡思乱想中过去了,放学后,她百无聊赖的走在回家的路上,快到家的时候,突然撞到了一个人身上,马小妮头也不抬的说了声对不起,转身打算绕过去,可谁知肩膀被人捏住了。

抬头一看,是昨天晚上抢劫吕云海的那几个痞子。

捏住她肩膀的高个子男生,抓住她的头发,使劲一拽,马小妮的一张脸露了出来,刺眼的阳光打在脸上,耀的双眼睁不开。

“你过来,是她吗?”他在喊人。

“是她!李哥”。

马小妮听到这个声音,瞬间就炸了,睁大了双眼去看从李哥身后走出来的人。

吕云海站在李哥身边指着马小妮说道:“就是她昨天晚上把羊弄进来的。”

“啪”马小妮的脸上狠狠的挨了一巴掌。

马小妮深吸一口气,一口唾沫吐在了李哥脸上,李哥一脚踹在马小妮肚子上,马小妮从李哥的手里滑出来,像一只虾躬在地上。李哥又是一脚,马小妮被踢飞了出去。

“臭婊子,也不去打听打听我是谁。敢动我!”说着又是一脚。

马小妮蜷缩在地上,捂着肚子,疼的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,她抬眼去看吕云海,发现他置若罔闻的看着自己,脸上的红仍旧像胭脂一样,挂在脸上。

李哥转身对着吕云海说道:“你小子挺上道,我还没去打听呢,你自己巴巴的跑来告诉我了。行,以后继续跟着爷混,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说着拍了拍吕云海的肩膀,手一挥,一行人呼啦啦的走了。

马小妮的额头抵在地上,眼泪大颗大颗的掉,她从未有一刻,像现在这样,恨着自己,恨自己心软去救他,恨自己不应该对他抱有想象,恨自己认不清现实。

过了许久,她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,朝家走去,她还没有吃饭,她下午还要上课,她还要活下去。

马小妮贫穷又自卑的人生


05

马小妮到家的时快下午一点了,她从缸里打了满满一盆子水,深吸一口气,把脸埋了进去。

她睁大双眼,看着盆地吉祥如意的莲年有鱼,悲从中来,又有眼泪想要喷涌而出,“哗”的一声,抬起头来,冰凉的水顺着脸颊、发梢哗哗的向下淌,她攥着脸盆边,努力的克制着自己,深呼吸,深呼吸,再深呼吸,把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,硬生生的逼了回去!

她颓然的倚倒在墙上,看着脸盆上方破碎不堪的镜子,镜子上的裂痕一道道印在脸上,像极了自己丑陋的人生。

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摇了摇头,不想再去想。

刚准备起身去厨房做饭,帘子一动,闪进来一个消瘦的身影。

“娘。”马小妮喊道,“你咋回来了?”

她母亲就着马小妮用剩的水,洗着手道:“没活了。”

“你们那个工地不是还有很久才完工的吗?”

“包工头跑了。”

一句话说的马小妮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,母亲现在的工作是整个家庭的经济支柱,如今支柱塌了,她不敢往下想。

“小妮,你是上初几了?”她母亲问道。

“初三。”马小妮答道。

“那你上完这学期,就别上了。”她母亲低头用毛巾擦着手上的水说道,语气颤颤巍巍的,但最终顺利的说了出来。

这是她在知道自己白干了多半年后,坐着农用三轮车,颠簸了一路,颠簸出来的一句话。

马小妮愕然的问道:“为什么?”

她母亲转过身去,不敢看她,“没有为什么。”

“我不上学,那我干嘛去?”马小妮想着自己的以后,心里空落落的难受。

“你爱干嘛,干嘛去。”

“像我大姐那样去卖吗?”

“啪”,马小妮被她母亲一巴掌扇到了脸上,这一巴掌颇重,扇的她耳朵嗡嗡的。

她母亲指着她,吼道:“我说了,任何人不准在我面前提她!你如果真的要去,你就给我死外边,我已经有了一个不要脸的女儿了,不在乎再多你一个!”说完转身走了。

马小妮摸了摸自己的脸,没有眼泪,她不知道是流干了,还是这事不值得她流泪。

她站了许久,久到需要扶着墙一步一步的向厨房走去。

推开厨房的门,明亮的阳光照在灰尘飞舞的厨房,她看到母亲蹲在灰尘下,掩面哭泣,声音低小,几不可闻。

她看着默默流泪的母亲,有些不知所措,轻轻来到母亲身边,刚想说话,却被她一把抱住,只听她哭着说道:“孩子,我对不起你。我知道你喜欢上学,可是,真的没有办法啊!你大姐……别提了。你二姐让你爹卖了,你和你三姐,咱们只能供一个。手心手背都是肉,不让你们谁上学,我都不忍心。可是……咱们家给你爹看病和生你们姊妹四个欠下的那些债,实在是供不起两个人上学了。”

“那为什么是我?”马小妮流着泪问道。

“你三姐她腿脚不好,她如果再不靠上学这条路,她这辈子就完了。”

“那我这辈子呢?”马小妮把这句话咽了回去。

马小妮贫穷又自卑的人生


06

下午,马小妮坐在教室里,看着讲台上的老师,仍旧自顾自的说着讲着,她转头去看吕云海,他坐的腰背笔直,双手搭在桌沿上,目不斜视,继续着他的好学生样子。

马小妮收回目光,想象着他在小树林的样子和现在的样子,突然觉得一阵恶心。

吕云海一直以来是她的梦,是她不敢接近的梦,他所有的一切都令马小妮艳羡不已。

而现在梦醒了,她在梦里攀登的有多高,就在现实里摔得有多重,她轻笑了一下,也好,断了念想,以免以后再想念。

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,一个纸团扔到了桌子上,她下意识的望向了吕云海。吕云海微微斜着头,看了她一眼,指了指桌子上的纸团。

她打开纸团,上面用黑色的中性笔写着:贱人!

经年之后,她还记得打开纸团的感觉,那种感觉怎么说呢,像一把刃口钝了的匕首,缓缓的刺入胸腔,疼,特别疼,疼的难受!

她又看了他一眼,他已变成了好学生的样子。

她苦笑着流泪,有些事情是天生注定——就像她叫马小妮,就像她喜欢上了一个骂自己贱人的人!

END